葛吉夫:二十世纪的达摩

摘自廖阅鹏着《灵魂炼金之旅》

 

前言:

    葛吉夫是第四道体系的祖师,他宣称第四道是一个古老的体系,并非他个人的独创,然而对世人来说,第四道的观念、方法是崭新的,是适合现代人修道的新工具。

    许多人阅读奥修著作时得知关于葛吉夫的片断事迹,算起来,葛吉夫是奥修少数推崇的成道者。目前在台湾发展的第四道团体很少,在国外,第四道的发展已到葛吉夫以下第五、六代弟子,这些第四道的修行者成立了许多团体,水平参差不齐,读者如果上网络以搜寻引擎查询「葛吉夫」,会出现令人眼花撩乱的条目。

    笔者相信随着第四道的重要著作逐渐引入台湾,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第四道获得益处,虽然,笔者可以肯定人数不是很多,因为第四道的门坎很高,葛吉夫曾经非常清楚告诉他的弟子,这是一个只为少数人存在的修行体系,因为它无情指出问题真相,往往使人难以承受。

正文:

    一千四百年前,来历如谜的天竺异僧达摩,由海路抵达中国,带来佛法新革命的种子,但是中国佛教并未给予达摩热情的回应,这颗禅的种子默默酝酿两百年,才在不识字的樵夫慧能手上开花结果,发展成光彩璨然、天机勃发的中国禅宗,千百年后,流传日本,再广传欧美,成为全体人类共享的灵性珍宝。

    二十世纪初,曾经游学许多古老密意知识流传的地域,包括印度、西藏、埃及、麦加、苏丹、伊拉克,前半生如同一阕隐讳的神谕,没有人知晓他的真实来历、修学背景,葛吉夫(G. I. Gurdjieff 1866 ~ 1949)像一颗闪亮耀眼的巨星翩翩然降临俄国首都莫斯科,他独特的个人魅力、崭新的修行体系、天马行空的行事风格,强烈吸引了一群慕道之士。

    时至今日,奇人已远逝,除了一则又一则或精彩或神秘的事迹,他就像达摩一样,带给世人崭新的前所未见的洞见,通往解脱的第四条道路,一个渊源古老却又清晰有力的法门。

    多年来,在个人修学的过程里,笔者读过许多历代大师的传记、故事,原本以为各种大师风格都在我的知识领域里了,当然,这是一种不实的虚荣心态,直到接触了第四道体系,研读葛吉夫的生平事迹之后,我不得不再度承认,茫茫人海中,处处卧虎藏龙,人的发展可能性何其浩瀚!葛吉夫善于叙述他的领悟、体验与渊博的秘密知识,但我早从过去的教训里学到,看人的行为远比听人的话来得真切,所以我会想知道他的行为作略,而他也确确实实令我眼界大开!

    从一九一二年开始,葛吉夫最先在莫斯科与圣彼得堡成立修行团体,大时代的动乱开始现身于一九一七年,俄国大革命像风暴席卷每一个地方,葛吉夫率领他的弟子,不断远离战区,期间经历数不清的艰苦、考验、磨练,一九二○年,葛吉夫率众逃出俄国,暂时落脚在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尽管在这么动荡不定的情势下,每一次局势稍为平稳,葛吉夫马上展开教学,成立修行机构。一直到一九二二年,葛吉夫终于定居在法国巴黎的郊区枫丹白露,他的「人类和谐发展机构」终于在此得到正常运作的天时、地利。

    命运将葛吉夫驱离俄国来到西方,也使他逐渐扬名欧美,冥冥之中他就像从东方来的使者,将东方的智能注入西方的知识里。一直到近几年前,第四道这个修行体系反而流传于西方,不见于俄国。

    葛吉夫宣称「第四道」并非他自己发明的,而是渊源久远的古老智慧。我们可以在第四道体系中看到有些理念脱胎于佛教、苏菲密教、基督教,有些理念则是原创性的,未见诸现存的修行体系。葛吉夫博杂广大的密意知识经由大弟子邬斯宾斯基以卓越的理性整理后,「第四道」体系更加条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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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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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斯宾斯基

   葛吉夫是个千变万化的人,流畅展现不同的风貌,当他严厉时,光是眼神就能令人动弹不得,当他温和时,就像春天的暖阳照得人人眉开眼笑。

    但是身为灵性导师,他展现严厉、无情的一面远多于温和、轻松的一面,他从不谄媚弟子,从不赞美弟子,相反的,他不断找弟子麻烦,不断设计情境让弟子不舒服,以残忍无情的说话方式鞭策弟子,所以有人甚至称他「冷血圣人」。

    追随他多年的弟子哈特曼曾经有感而发说,「真正的」葛吉夫使人想与他永远在一起,可是「日常生活」里的葛吉夫总是使人想逃得远远的,如果不是为了修行的话谁愿意待在他身边?

    的确,葛吉夫的作略就像滤网一样淘汰道心不坚的人,或者与他无缘的人,他一点都不想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在无望的人身上。他的动机是,如果你不能清醒过来,那还不如去死!

    虽然他常常「故意」对弟子发脾气,创造大地震般的「震撼」,但是眼光锐利的人可以察觉这些台风似的愤怒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可以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咆哮的狮子转变成满面春风的慈善家,菩萨低眉与金刚怒目就像是他把玩自如的两张面具,随时因应不同情境而决定戴上哪一张。

    有人传说葛吉夫浑身散发某种宁静的力量,动物可以感觉到,当他在路上散步时,猫狗都会跟随他。虽然没有文献证实这一点,但是许多像狼一样倨傲不驯的人物在他面前柔若羔羊,却是众多弟子有目共睹的。

    他要求弟子对对服从,可是又要求弟子必须带着清晰的头脑。

    不要相信,要质疑一切,要亲身验证,这是第四道的首要原则。

    有一次,哈特曼问他:「我现在是否应该完全信任你,毫不质疑地遵照你的建议?」

    葛吉夫轻轻点头,停顿一会儿才说:「确实,大至说来是如此。但如果我开始教你手淫,你也照做吗?」然后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字词组。

    这说明了葛吉夫无意要弟子盲目追随他,弟子应该永远记得自己是为了「清醒」的目标才会追随老师。

    所以当弟子成长到某个地步后,葛吉夫甚至不断挑衅弟子,以各种难堪的手段赶走弟子,逼迫他们走出一条自己的独立道路。

    由于葛吉夫是这么善于折磨他的弟子,所以有一次当他对一名学生说:「你的母亲?上次来,是客人;下次来,是学生。」

    这位学生心里却想:老天,我对母亲的爱还没大到想把她丢入火炉里!

    在葛吉夫的眼中,道德是荒诞可笑的事,有人问他,你的教学里根本没有道德存在。他回答:「当然没有!人们总是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但是道德只是一种自我暗示,我们需要的是良心。我们不教道德,我们教的是如何找到良心,人们对我们所说的感到不高兴,他们说我们没有爱,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不鼓励软弱和伪善,反而扯下这些面具。」

     事实上,对葛吉夫来说,善的定义很简单,凡是有助于灵性进化的就是善,妨碍灵性进化的就是恶。所以,世俗所谓的善往往不是善,世俗所谓的恶也往往不是恶。

    有一次,他对十二岁的孩子彼得说:「想想看,善与恶就像人的右手与左手,善与恶可以互相毁灭,除非你有一个目标,使两只手合作。纯善或全恶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人。」

    这个目标,就是灵性的进化。

    葛吉夫还作了示范给这小孩看。

   在湿冷的冬天,小孩彼得在葛吉夫的房里生火,努力了老半天,只燃起一把小火。

    他忽然要小孩躲到一旁,然后拿起一瓶上好的白兰地往小火苗一倒,火势霍然熊熊大作,整个房里映满火光,一会儿后火势转稳,成为正常的火焰。

    葛吉夫说:「如果要立即的成果,必须使用任何手段。」

    这个现身说法使少年彼得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个事件也说明为了解脱葛吉夫可以不择手段,同样的,为了铸造高等人,葛吉夫也会不择手段来雕琢弟子。

    不过,他附带对小孩补充了一句幽默的话:「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的是时间,不要糟蹋上好的老白兰地。」

    葛吉夫说第四道是「狡猾的道路」,第四道的修行者是狡猾者,因为第四道注重四个中心平衡发展,巧妙避开前三道的障碍。

    葛吉夫本人正是「狡猾者」的个中高手。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占领法国,他的生活陷入困境,但是葛吉夫自有非凡手段,他跑去见银行经理,说:「我要告诉你一封从纽约来的信,带来多么好的消息。」他宣称,一名富有的美国弟子,送给他一口得克萨斯的油井。所以希望银行给他更大的信用额度,等到战争结束后,从油井喷出来的大笔钞票将会飞到法国还清所有账单。

    葛吉夫的长袖善舞以及出色演技在此获得最佳证明,他赢得银行、许多当地商店的资助,安然度过战乱时期。

    到目前为止,葛吉夫是我所知道的圣者之中最长袖善舞、最有赚钱本事的人。

    外界迷惑于葛吉夫千变万化的面目,时常无法明确给他贴上标签,他的形象波动剧烈,从圣人到恶魔,都有人这么看待他。

    葛吉夫的人格魅力庞大动人,往往令人一见倾心,当然,如果他刻意要使人错认他是个脾气暴躁的怪人,一个不学无术的江湖术士,这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一九二九年,葛吉夫前往纽约,当时他的美国弟子奥瑞基领导了一个第四道团体,成员们听到很多传说,说这位来自枫丹白露的大师「神秘又邪恶」,许多绘声绘影的小道消息描绘「大师与女人们的邪恶勾当」以及对于金钱无止境的渴求。然而,当葛吉夫与奥瑞基的学员第一次面对面接触之后,所有谣言当下烟消雾散,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得干干净净」,这些学员立刻以敬畏的态度面对葛吉夫。一位女学员感慨说,葛吉夫把自己藏起来了!难怪一般人看不见「真正的葛吉夫」。

    一九二四年六月,葛吉夫出了车祸,一次离奇难解的车祸。他开车撞上道路之外的树,整个人飞出车外,车子的方向盘碎裂,他昏迷不醒,脑部严重内伤,最奇异的是,葛吉夫躺在草地上,一块舒适的座垫枕在头下,没有人知道在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葛吉夫如何能办到这一点。

    医生对他的生命能否存续不敢抱持乐观态度,但是不久,他奇迹般苏醒过来,由于伤势太严重,复原缓慢,尽管如此,他在复原期间依然能表演常人难及的繁复舞蹈动作。

    他之所以能从这么严重的伤害复原,除了超凡的意志力,一部份原因是他拥有渊博的知识,包括医学知识以及获得能量的奇特方法。他明白表示过,为了实现「人的进化」这个困难无比的任务,「一个人有必要知道一切的事情」。

    他最重要的弟子邬斯宾斯基也说过:「真正的下功夫是对素质下功夫,但是知识帮助下功夫。」

    葛吉夫复原后,改变弘法路线,他停顿了「人类和谐发展机构」的教学活动,开始致力写作,作品有《与非凡人物相遇》《魔鬼说给孙子的故事》等。

    他的写作方式也与一般作家不一样,他让许多人一起参与,变成集体共修的一种形式,在其中磨练弟子的素质。

    举例来说,他先以俄语口述,秘书记录,然后交给其它弟子翻译成英文,然后弟子当众朗读。有时候,明明英文翻译无懈可击,葛吉夫仍然坚持重译。他的目的,也许在于要求弟子学习非常精确非常精确地使用语言,因为在第四道的修行里,「精确的语言」是极其基本的前提。没有精确的语言就没有精确的研究,没有精确的研究就没有精确的修行。

    在葛吉夫的晚年,一九四八年,他八十二岁时,又出了一次严重的车祸。

    当他晚年的入室弟子贝尼特见到他时,十分惊讶!

   葛吉夫的衣服都是血,满脸都是紫黑的淤伤,在我眼前几乎是个死人。即使如此也不足以形容,他是一具从车子里走出来的尸体……他走进房间,坐下来,对我说:「现在,我所有的器官都毁了,我必须创造新的。」……一阵痉挛与剧痛流过他的身体,我看见鲜血从他的耳朵流下来。

    葛吉夫被送去医院,他拒绝X光,拒绝盘尼西林,嘲笑盘尼西林是「灵魂的毒药」,他也拒绝止痛剂,不准医师注射吗啡,宣称「我早已知道如何与痛苦共存」,「虽然非常痛,我的身体剧烈疼痛」,于是在他的坚持下,医生只好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替这个八十二岁的怪老人动手术。

    七天之后,贝尼特再看到他时,又是一次惊愕!

    他的复原如此完全,看起来甚至比车祸之前更加健康,彷佛这次的车祸不但没有耗弱他的身体反而强化了所有的器官。

    葛吉夫是个多能的人,他是灵性导师、催眠师、舞蹈家、魔术师、大厨师、泥水匠、地毯商、古董商、古物鉴定家、机械维修师。

    有一回,一位仰慕者求见葛吉夫,正好看到他在数一迭钞票,他的手法如此纯熟精湛,犹如专业的银行出纳员,眨眼就把钞票利落数完,使这人惊骇不已!他忍不住自问:「这是我的灵性导师吗?」

    葛吉夫不受道德束缚,不受惯性的行为模式束缚,在他著名的教学晚餐里,为了打破社会常轨,他安排上流社会人士坐在清道夫旁,让淑女与妓女同桌。

    他有一句名言:「如果你活在狼群中,你就要学狼嚎叫。」

    有一次,有人来找葛吉夫,他就要秘书哈特曼夫人先到隔壁等他。

    哈特曼夫人透过门缝看见葛吉夫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非常精明也非常市侩的地毯商。

    等到交易结束后,葛吉夫发现哈特曼夫人满脸错愕,他笑问她:「妳怎么回事?」

    她说:「我没有办法正眼看你。」

    「为什么?」

    「刚刚我几乎认不出来那是您。」

    葛吉夫笑说:「妳期望什么呢?妳希望我跟这个来买地毯的人谈解脱之道吗?这样的话,有助于让他买地毯吗?如果我对弟子谈刚刚说的话,弟子还会追随我吗?所以妳要明白,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就扮演什么。就像现在,有人来向我买地毯,我就要扮演地毯商,而不是灵性导师。」

    这就是「活在狼群中与狼一起嚎叫」的现身说法,说明了第四道的修行打从一开始就坚定落实在日常生活之中。

    从葛吉夫的亲身示范,可以明确了解第四道的教学目标:不是培养无所不知的学者,不是训练出无能的圣者,而是有能力去「做」、有真正自由意志与丰富正确知识的「完整的真人」。

    而如何达到他的境界?

    葛吉夫淡漠说:「除非你们愿意付出我付出的代价,承受我所承受的痛苦。」